从“常回家看看”到专业照护：异地子女的养老新选择

　　深夜十一点，李然接到母亲电话，父亲生病需要转诊去上海的医院。她在北京，父母在安徽。她一边打开手机找陪诊，一边订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。等她赶到时，父亲已经做完检查，陪诊师把医嘱一条条发给她。

　　“我当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，一方面对父母心生愧疚，但也庆幸还好有办法让人替我守护父母。”

　　李然的处境不是个例。近日，中新经纬发起的一项小调研引起超千人回应，其中超过一半受访者与父母长期异地，陪伴时间有限；76%受访者家中父母年龄已经在60岁以上，而面对“您的家庭养老现状”这一问题，近四成受访者选择了“长辈高龄、患有慢性病，需要日常关注”或“家中有失能/半失能老人，长期需要照护”。

　　当年轻人异地工作、节奏紧张、缺乏专业照护能力时，“花钱找人照顾父母”正在成为一种现实选择。但争议也随之而来：这算不算孝心打折？

　　争议背后，是一个被长期忽略的现实：当代年轻人的孝心，正在遭遇时间、距离和专业能力的三重拉扯。

　　现实困境：不是不想孝，是回不去

　　争议从何而来？根源或在于它触及了一个深刻的社会结构变迁。传统孝道建立在“父母在，不远游”的农业社会基础上，子女与父母同住或邻近而居，日常照料是孝心的自然表达。但今天，这一前提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。

　　据民政部、全国老龄办发布的《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》，截至2025年末，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38万人，占总人口的23%；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2365万人，占总人口的15.9%。全国人均预期寿命达79.25岁，意味着老年人带病生存、需要长期照护的周期正在拉长。而据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6年3月报道，民政部此前公布的数据显示，截至2023年底，我国60岁及以上独居老人已突破1.2亿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子女与父母的空间距离在拉大。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《2025年全国1%人口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》，2025年全国流动人口规模达35788万人，反映出人口跨区域迁移和就业的活跃程度较高。大量年轻人在异地工作、定居，与父母之间隔着数百甚至上千公里。

　　三重困境由此形成。第一重是时间困境，加班、通勤、职场竞争，让年轻人可自由支配的时间持续压缩；第二重是距离困境，异地就业、跨省流动、父母独居空巢，使得日常照料变得格外困难；第三重是专业困境，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层。慢病管理、术后照护、失能老人护理等需要专业知识和技能的场景，即使子女在身边，也未必能做好。

　　前文提及的调研结果也印证了这种困境的具体形态。在影响父母生活质量的主要问题中，老人突发身体不适时的应急处理、压疮换药等专业照护、日常缺少陪伴导致的精神孤单以及老人自理能力不足时的贴身照护，是很多家庭难以独立解决的重担。而谈及“家庭难以亲自解决的主要原因(多选)”，53.6%的受访者困于工作与照护难以两全；51.2%的人因与父母异地而居，物理距离远，无法亲身照护；48.6%表示长期照护处于高负荷状态，体力精力不足，无喘息休息时间；48.2%的家庭则因缺乏压疮护理、管路维护等专业技能，担心操作不当对老人造成伤害。

　　养老正在从家庭私事变成社会分工

　　相关调研结果反映了需求端的共识，当被问及“无法亲自解决老人的照护问题时可行的解决方式(多选)”，购买专业养老服务(比如助浴、居家保洁、专业护理等)以64.5%的占比成为认可度最高的选项。落到个人决策层面，购买意愿同样强烈，超九成受访者愿意在家中父母有照护需求时购买养老服务。而支撑这份意愿的核心动机，是让父母过得更好，而非让自己解脱。在购买原因(多选)中，让父母获得更专业规范的照护以66.9%的占比位居首位，改善父母日常生活质量(61.9%)紧随其后，及时监测健康状况以应对老人突发健康风险(48.9%)同样是重要考量。

　　受“养老不离家”的文化传统影响，居家养老服务市场持续扩大。共研产业研究院预测，2026年中国居家养老服务规模将达4914亿元，同比增长8.8%。根据天眼查数据，我国现存续的养老相关企业超37.2万家。从助浴、助洁到陪诊、居家照护，专业服务正在快速覆盖老年人生活的各个场景。

　　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、老年学研究所所长陈功教授在解读《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》时指出，我国应对人口老龄化已经进入制度建设、服务扩容、质量提升和社会参与同步推进的高质量新发展阶段，一套更加注重老年人实际需要、更加贴近家庭生活场景、更加突出基层服务能力的老龄工作和服务体系正在加快形成。

　　这背后隐藏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：养老正在从“家庭私事”变成“社会分工”。当家庭结构变小、人口流动加速、慢病管理长期化，单靠子女亲自照护，已经难以覆盖全部需求。专业服务不是替代亲情，而是补位。

　　问题在于，这个“补位”能否真正让人放心。调研中，受访者的主要顾虑集中在服务人员专业水平参差不齐、老人人身安全与隐私缺乏保障、平台监管与售后机制不完善、服务价格偏高且收费不透明。而在选择渠道上，大家更信任具备人员核验、服务监管、可追溯体系的大型正规平台。

　　谁在替子女守护父母？

　　据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调查，在吃饭、穿衣、上下床、上厕所、室内走动、洗澡等六项日常自理活动中，洗澡是最困扰失能老人的活动。而现在这一长期被忽视的刚性需求正逐渐进入公众视野。京东数据显示，2026年6月以来助浴服务订单量环比增长超100%。

　　吾拉哈提(后称“哈提”)今年23岁，毕业于民政职业大学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。身高一米八的他，如今是京东家政的一名居家养老照护师，专攻最考验体力和耐心的“助浴”服务。加上实习期，哈提已经为三四百位老人服务过。

　　民政部数据显示，我国失能半失能老人约4000万；据央视财经报道，养老护理员持证人员仅约50万。专业助浴服务人员更为稀缺。

　　第一次给老人洗澡时，他的第一感觉是“受不了”。“主要是味道，还有卫生间的环境，当时生理上确实接受不了。”带教师傅说，如果实在受不了，可以去别的岗位。但哈提还是留了下来。“(后来)慢慢适应了环境，把公司培训的方法和学校里学的知识结合起来，最重要的就是换位思考。你要站在老人的位置上想一想，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，为什么需要别人来帮助他。”

　　曾经一年多时间里，哈提累计为同一位96岁老人上门服务36次，从陌生的客户和服务人员，慢慢变成了忘年交。哈提还服务过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。由于双下肢萎缩，老人无法独立行动，需要他抱着转移到卫生间。服务过程中，老人不断挣扎、抓挠、拍打他。服务结束后，家属看到他手上的抓痕，主动提出赔偿。哈提拒绝了。“老人不是故意的，这是疾病带来的影响。”

　　哈提服务过最长时间没有洗澡的老人，是一位85岁的爷爷，已经四年多没有洗过澡。“老人自己住在一个房间里，家里人会把饭送进去，平时老人也拒绝和别人沟通。”家里人实在受不了家里异味太大，才联系了服务。哈提为他洗澡时，“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划一下，就会带上来一层泥”。洗完之后，老人一直朝他竖大拇指，想让哈提留下来吃饭，甚至跟他住在一起，这让家人都非常惊讶。“有时候老人的拒绝，可能不是不想而是不会，只是不知道怎么交流。”

　　很多人以为，上门助浴就是帮老人洗个澡。实际上，一次完整的助浴有一套严格的流程：前一天与家属沟通老人身体情况，评估老师进行详细评估并出具报告；上门前提前打卡，进门戴鞋套、消毒、签入户协议，测量生命体征，熟悉浴室环境；服务过程中持续关注老人面部状态和感受，如果出现头晕、胸闷等情况，立刻停止服务并开窗通风。洗完后再次测量生命体征，记录在验收单上，让客户确认签字。

　　“这不是简单地‘上门洗个澡’就结束了，对护理人员的专业知识要求其实很复杂。”哈提说。

　　而针对专业服务补位子女的贴身照顾，哈提有自己的理解：“现在很多人都很忙，大部分老人七八十岁，他们的子女也到了三四十岁的年龄，上有老、下有小，还有自己的工作、家庭和事业。你不可能要求一个人同时承担这么多事情。子女通过专业服务来照顾老人，其实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。”他说，他接触到的老人反而都很开心，“我们第一次服务的时候，经常会问：爷爷，您知道这是谁给您买的吗，老人一听是自己的孩子给自己买的，就会特别开心。很多老人并不会觉得孩子花钱请别人来是不孝顺，反而会觉得孩子还惦记着自己。”

　　不同于哈提毕业即加入京东家政，程宠在2024年10月加入京东“护士到家”时，已拥有多年三甲医院工作经验，“至今累计平台服务单量已经有3600多单，有的时候一天能服务10多单。”

　　今年62岁的李军是程宠的长期客户，因白血病骨髓移植术后需长期用药，医生在他的右臂置入了PICC静脉导管，每周需定期维护一次。此前，每次维护都是全家的“大工程”——女儿请假、家人陪同，辗转医院排队挂号，折腾大半天。

　　2025年2月，李军的女儿在朋友推荐下，第一次通过京东APP预约了护士到家服务。“京东护士到家由执业护士提供打针采血、换药拆线、压疮护理等专业护理服务，每项操作都有一套标准化的操作流程。”程宠介绍，“(对于护士)每一项技能也都有对应的考核。”

　　一次上门，信任便落了地。从那以后，李军的女儿都会定期请程宠上门服务。PICC导管每隔七天需维护一次，换膜全程需严格遵循无菌原则，操作不当可能导致管路脱出或增加感染风险。对于免疫力低下的移植后患者，上门服务省时省力，更降低了交叉感染的风险。

　　李军的女儿平时在外工作，每次程宠上门服务时，家中通常只有李军和阿姨两人。程宠回忆，阿姨待人亲切热情，常常关心自己是否吃过早饭。有一次她上门时，阿姨正在家里包饺子，还邀请她一同用餐。每次护理结束后，阿姨也总会把她送到门口，细心叮嘱“路上开车慢些”“把外套扣好再出去”。不知不觉，程宠仿佛成了这个家庭的半个“家人”。

　　不到两年，程宠已经成长为京东护士到家北京区域站长。现在除了接单履约，她还承担了一部分点位护士培训工作：“护士操作一定要专业规范，上门时耐心与客户沟通、温柔对待，不仅要解决需求，还要尤其注意安抚情绪。”

　　专业守护让爱不缺位

　　两个岗位故事，指向同一个趋势：当子女无法时刻陪伴时，专业服务正在成为他们表达孝心的“托底方案”。

　　遇到的问题很具体：父母看病没人陪，慢病没人管，独居没人聊，术后没人照护，子女远程焦虑。解决方案同样具体：专业陪诊、居家照护、慢病管理、老年陪伴、在线健康顾问……

　　调研显示，陪诊就医、代买代办等协助类，打针换药、压疮护理等专业护理类，上门助浴、个人清洁等生活照护类，以及情绪陪伴、心理疏导等精神支持类服务，是大家最愿意为父母购买的。

　　以京东服务为代表的平台，正在把这些专业能力整合起来。在养老照护上，京东家政依托自营模式和专业培训体系，将养老服务拆解为涵盖饮食起居助浴、健康监测、应急处置、心理关怀、居家康复等五大板块的20项标准化作业流程。

　　在健康守护上，京东护士到家由执业护士提供专业服务，最快1小时上门。其中，孝心守护服务由持证护士为空巢老人提供每周一次、每次60分钟的居家健康守护，服务内容包括清理过期食品、排查居家跌倒风险；测量血压血糖、整理药箱并监督规范用药；陪伴聊天和指导使用智能设备等，并由专属健康管家建立电子健康档案实现慢病动态管理，每周向子女同步《父母健康报告》。目前，该服务已覆盖全国56个核心城市。

　　回到最初的争议：花钱请人照顾父母，算不算孝心打折？

　　调研结果给出了主流人群的答案。当照护难度远超家庭体力、专业和时间承载极限时，96%的受访者认为，花钱购买专业养老照护服务算尽孝，目的是提升父母生活质量，也是孝心更好的落地。在“子女苦熬硬扛的传统孝心”与“花钱专业托底的现代孝心”之间，78.2%的受访者认为，“专业人员提供照护+子女情感陪伴”更有利于提升老人晚年生活质量。这种认知转变，是大众对孝心本质的回归，调研中71.7%的人将“保障父母拥有高质量晚年生活、身体健康、保有尊严与体面”视为孝心的核心内核。

　　亲自陪伴不可替代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但孝心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形式。当子女异地工作、节奏紧张时，主动为父母寻求更多解决健康难题、减少病痛负担、改善晚年生活的方式，是更理性、更现代、更负责任的当代孝心。

　　哈提替远方的子女守住父母的尊严，程宠把医院级护理延伸到家庭。他们做的，是子女想做却未必做得了的事。当社会服务体系逐步完善，子女的孝心就可以有更丰富的表达方式：既可以是亲自陪伴，也可以是在无法陪伴时，为父母选择一份专业、可靠的守护。

　　(文中李然、李军为化名)

　　说明：本次调研由中新经纬于2026年9月在微博平台发起，采用线上问卷形式，共回收有效问卷超过1000份。样本为非概率样本，不代表全国人口总体情况，结果仅供参考。